中(zhong)國歷(li)史研究法

2020-02-23 00:28:00來(lai)源︰中(zhong)國歷(li)史故(gu)事網作者︰

  一

  本書總講題是如何(he)研究中(zhong)國史。這是第一講,講題《如何(he)研究中(zhong)國通史》。但講這一題目,容易流于空(kong)泛(fan)膚(fu)淺。請(qing)諸(zhu)位原諒。

  讓(rang)我首先ren)飾 he)要研究中(zhong)國史?簡單回答︰“中(zhong)國人(ren)shuo)dang)知道些中(zhong)國史”。這是一項極普(pu)通極基本的道理(li),我們應當(dang)承認。昨天(tian)報載美國前總統(tong)杜魯門(men)發(fa)表(biao)談(tan)話,主張美國青年應多知道些美國史。同樣,每一個(ge)國家的公民都jia)Ωgai)知道些關于他(ta)們自己本國的歷(li)史,中(zhong)國人(ren)應該(gai)知道些中(zhong)國史。中(zhong)國史講的中(zhong)國人(ren)之本原和來(lai)歷(li),我們知道了中(zhong)國史,才算(suan)知道了中(zhong)國人(ren),知道了中(zhong)國人(ren)之真實性(xing)與可能性(xing),特異性(xing)與優良性(xing)。我們也(ye)可說(shuo),知道了中(zhong)國史才算(suan)知道了我們各自的自己。譬如我們認識一位朋友,總不能單在(zai)他(ta)的高矮(ai)肥瘦(shou)上去認識,當(dang)然該(gai)知道一些他(ta)以往的歷(li)史,如他(ta)的姓名、籍貫(guan)、學歷(li)、性(xing)情(qing)、才干等,我們才算(suan)是知道認識了此朋友。我們是中(zhong)國人(ren),只有xing)謚zhong)國史里來(lai)認識我們自己。不僅要認識我們的以往,並要認識我們的將來(lai)。若非研究歷(li)史,即(ji)無從得此認識。

  二

  歷(li)史有其特殊(shu)性(xing)、變(bian)異性(xing)與傳統(tong)性(xing)。研究歷(li)史首先要注(zhu)意的便是其特殊(shu)性(xing)。我們以往的傳統(tong),與其他(ta)民族(zu)有變(bian)有異,有自己的特殊(shu)性(xing)。沒有特殊(shu)性(xing),就不成為歷(li)史。如果世界(jie)上一切國家民族(zu),都沒有其相互間的個(ge)別特殊(shu)性(xing),只是混同一色,那就只需要,亦只可能,有一部人(ren)類史或世界(jie)史便概括盡了。更不須,也(ye)不能,再(zai)有各國國別史之分。

  其次,歷(li)史必然有其變(bian)異性(xing)。歷(li)史常在(zai)變(bian)動中(zhong)進展。沒有變(bian),不成為歷(li)史。我們讀小說(shuo),常見說(shuo)︰“有事話長,無事話短。”所謂(wei)有事即(ji)是有變(bian)。無變(bian)就不見有事。年年月月,大(da)家都是千(qian)篇一律過日子,沒有什(shi)麼變(bian)動,此shuo)熱粘Hren)生便寫不進歷(li)史。歷(li)史之必具(ju)變(bian)異性(xing),正與其必具(ju)特殊(shu)性(xing)。我們再(zai)把此二者,即(ji)特殊(shu)性(xing)和變(bian)異性(xing)加(jia)在(zai)一起,就tong)晌﹫li)史之傳統(tong)性(xing)。我們研究歷(li)史,首先就當(dang)知道歷(li)史的三種特性(xing)。

  現在(zai)再(zai)講中(zhong)國史fan)臀餮笫酚瀉he)不同。據我個(ge)人(ren)意見,至少西洋史是可分zhi)畹模 梢園牙li)史上每一個(ge)時期劃斷。如希臘史fan)吐蘼硎罰 秸嘸渚拖xian)可劃分。以下是他(ta)們的中(zhong)古(gu)時期,這又是一個(ge)全新(xin)的時期,與以前不同。此下則是他(ta)們的近代史,現代國家興起,又是另一段落了。如此劃分開來(lai),各有起訖(qi)。而中(zhong)國史則是先後(hou)相承不可分zhi)畹模 邇qian)年一貫(guan)下來(lai),永遠(yuan)是一部中(zhong)國史,通體是一部中(zhong)國史。戰國以後(hou)有秦(qin)漢,決(jue)不能和西方之希臘以後(hou)有xin)蘼硐啾取U庀xian)然見得雙方歷(li)史互有不同,此即(ji)是我上面所指(zhi)述(shu)的歷(li)史之特殊(shu)性(xing)。但此處當(dang)注(zhu)意者,我們只可說(shuo),西洋史可分zhi)睿 zhong)國史不可分zhi)睿 床荒芩shuo)中(zhong)國歷(li)史沒有變(bian)動性(xing)。我們只能說(shuo),西方歷(li)史的變(bian)動比較(jiao)顯(xian)而在(zai)外(wai),使人(ren)易見。中(zhong)國歷(li)史的變(bian)動,卻隱而在(zai)內,使人(ren)不易覺察。我常說(shuo),西洋歷(li)史如一本劇,中(zhong)國歷(li)史像一首詩。詩之餃wei)櫻 瘓ju)句(ju)地連續下去,中(zhong)間並非沒有變(bian),但一首詩總是渾(hun)涵一氣,和戲劇有不同。

  三

  諸(zhu)位研究歷(li)史,首當(dang)注(zhu)意變(bian)。其實歷(li)史本身就是一個(ge)變(bian),治史所以明變(bian)。簡言之,這一時期的歷(li)史fan)頹耙皇逼誆煌  淝昂hou)之相異處即(ji)是變(bian)。因此乃有所謂(wei)歷(li)史時代。歷(li)史時代之劃分,即(ji)劃分在(zai)其變(bian)上。如果沒有變(bian),便無時代可分。我們當(dang)知,並非先有了各個(ge)時代,才有這各個(ge)時代的歷(li)史。乃是先有了這一段歷(li)史,才照此歷(li)史來(lai)劃分為各時代。時代只是歷(li)史的影子,乃由先史中(zhong)照映出時代。無時代之變(bian),便無歷(li)史可寫。如在(zai)先史以前,人(ren)類存在(zai),已不知其經過了幾十萬年。但其間變(bian)動少,便亦無許(xu)多時代可分,亦無詳(xiang)細歷(li)史可寫。于是便成為我們對這一時段歷(li)史之所知少。實因這一段歷(li)史自身之變(bian)動少,人(ren)類進步遲緩(huan),故(gu)無事變(bian)可言時代可分。淺言作譬,如一人(ren),只是生老(lao)病死,只是溫飽度日。在(zai)其人(ren)生過程中(zhong),無特殊(shu)性(xing),無變(bian)異性(xing),其人(ren)之一生,便亦無歷(li)史可言。

  西洋史總分上古(gu)、中(zhong)古(gu)和近代三時期。上古(gu)史指(zhi)的是希臘和羅馬時期,中(zhong)古(gu)史指(zhi)的是封(feng)建時期,近代史指(zhi)的是現代國家興起以後(hou)。但中(zhong)國人(ren)講歷(li)史常據朝(chao)代分,稱之為斷代史。如先秦(qin)史、魏晉南北朝(chao)史、隋唐(tang)史、宋遼金史、元(yuan)史、明史、清史等。因此有人(ren)說(shuo)中(zhong)國史只是一部帝王家譜,乃把王朝(chao)興亡來(lai)劃分時代。李家做(zuo)了皇帝就名唐(tang)史,朱家做(zuo)了皇帝就tong)潑魘罰 慫shuo)實甚不然。一個(ge)統(tong)一王朝(chao)之興起,其政府規模可以維持數百年之久,在(zai)這一時期中(zhong)變(bian)動比較(jiao)少。突然這一王朝(chao)崩潰了,另一新(xin)王朝(chao)起而代之,當(dang)然在(zai)這兩朝(chao)代之間歷(li)史會起大(da)變(bian)動,所以把斷代史來(lai)劃分時期,就中(zhong)國歷(li)史言,可以說(shuo)是一種自然劃分,並無很大(da)不妥(tuo)當(dang)處。

  若我們必要比照西洋史分法,則中(zhong)國的上古(gu)史當(dang)斷xian)謖焦├輟Gqin)以下,郡縣政治大(da)一統(tong)局面開始,便該(gai)是中(zhong)國的中(zhong)古(gu)史fang)恕5 庥胛鞣降鬧zhong)古(gu)時期不同。大(da)體說(shuo)來(lai),西方中(zhong)古(gu)時期是一段黑暗時期,而中(zhong)國漢唐(tang)時代,政治社會各方面甚多進步。不僅不比ren)頤塹納瞎gu)史遜色,又且有許(xu)多處駕而上之。我們也(ye)可將秦(qin)代起至清末止,兩千(qian)年來(lai)一氣相承,稱之為中(zhong)國歷(li)史之中(zhong)古(gu)期,不當(dang)在(zai)中(zhong)國再(zai)加(jia)劃分。若定要劃分,亦可分做(zuo)兩期。五代以前為一期,我們不huan)懦莆宕鄖拔 zhong)國的中(zhong)古(gu)史,這一段歷(li)史,因離(li)我們比較(jiao)xian)叮 晌頤竅執ren)讀來(lai),有許(xu)多事情(qing)也(ye)比較(jiao)地難了解難明白。宋以下的歷(li)史,和我們時代相接近,讀來(lai)較(jiao)易了解易明白。我們也(ye)可說(shuo),中(zhong)國的近代史,自宋代即(ji)開始了。

  如此說(shuo)來(lai),可以說(shuo)中(zhong)國史常比ren)鞣絞紛呦攘艘徊健Gqin)代已是中(zhong)國的中(zhong)古(gu)時期,宋代已是中(zhong)國的近代時期了。如此便發(fa)生了一問題,即(ji)中(zhong)國史為何(he)似piao)任(ren)鞣嚼li)史先進,這是否(fu)可稱為中(zhong)國歷(li)史之早熟?但現代史上的中(zhong)國,卻比ren)鞣鉸 hou),其原因又何(he)在(zai)呢?歷(li)史本jing)皇瞧牘觳 模 岩徊恐zhong)國史比起西方史來(lai),何(he)以忽然在(zai)前,又忽焉(yan)在(zai)後(hou)?近代西方何(he)以如此突huan)擅meng)進,近代中(zhong)國何(he)以如此滯tong)儼磺埃空(kong)飫錈奼慵 形侍猓 檔夢頤僑?芯坑虢獯稹/p>

  四

  其次,我們研究歷(li)史之變(bian),亦宜(yi)分zhi)bian)其所變(bian)之大(da)與小。例如從春秋到戰國是一變(bian),但這尚是小變(bian)。從戰國到秦(qin)卻是一大(da)變(bian)。自yuan) 旱餃航貝從治 淮da)變(bian)。歷(li)史進程,一步步地不斷xian)詒bian)。從此不斷之變(bian)中(zhong),我們又zhi)媚mo)察其究竟gong)bian)向哪里去。正如一個(ge)人(ren)走路,我們可以察看他(ta)的行蹤和路線,來(lai)推測(ce)他(ta)想(xiang)走向哪里去。同樣情(qing)形,治史者亦可從歷(li)史進程tan)魘逼謚 bian)動中(zhong),來(lai)尋求(qiu)歷(li)史之大(da)趨(qu)勢和大(da)動向。固然在(zai)歷(li)史進程中(zhong),也(ye)不斷有xie)俅 肭郟 踔劣諛孀 氳雇恕5 說(shuo)卻da)多又外(wai)部原因迫成。在(zai)此種頓挫曲折逆轉與倒退之中(zhong),依然仍有其大(da)趨(qu)勢與大(da)動向可見。此shuo)瘸?誒li)史之大(da)趨(qu)勢與大(da)動向,卻正表(biao)現出每一民族(zu)之歷(li)史個(ge)性(xing)有不同。我們學歷(li)史,政要根(gen)據歷(li)史來(lai)找出其動向,看它在(zai)何(he)處變(bian),變(bian)向何(he)處去。要尋出歷(li)史趨(qu)勢中(zhong)之內在(zai)向往,內在(zai)要求(qiu)。我們要能把握到此歷(li)史個(ge)性(xing),才算(suan)知道了歷(li)史,才能來(lai)指(zhi)導歷(li)史,使其更前進。使其前進到更合理(li)想(xiang)的道路上,向更合理(li)想(xiang)的境界(jie)去。

  今試粗略言之。中(zhong)國史的趨(qu)勢,似乎總向團結(jie)融和的方jiao)蜃摺Ksui)然其間也(ye)有如戰國、魏晉、南北朝(chao)、五代。以及如今天(tian)般的分裂時代。但中(zhong)國歷(li)史的大(da)趨(qu)向,則總是向往于團結(jie)與融和。西方史則總像易趨(qu)于分裂與斗(dou)爭。中(zhong)國史上有xing)旆從胱髀luan),但和西洋史上所謂(wei)革(ge)命不同。中(zhong)國史上也(ye)有向外(wai)擴展,但與西洋史上之帝國征服(fu)又不同。此項所謂(wei)歷(li)史的大(da)趨(qu)勢大(da)動向,我們無法在(zai)短時期中(zhong)看清楚。但經歷(li)了歷(li)史上的長時期演變(bian),自能見出所謂(wei)各自的歷(li)史個(ge)性(xing),亦可說(shuo)即(ji)是在(zai)歷(li)史背後(hou)之國民性(xing)或民族(zu)性(xing)之表(biao)現。剛才已說(shuo)過,中(zhong)國史即(ji)是中(zhong)國人(ren)之來(lai)歷(li)與其真實性(xing)之表(biao)現。因此,歷(li)史個(ge)性(xing)不同,亦即(ji)是其民族(zu)精神之不同,也(ye)可說(shuo)是文化傳統(tong)的不同。一個(ge)民族(zu)及其文化之有無前途jing) 淝巴競he)在(zai),都可從此處即(ji)歷(li)史往跡去看。這是研究歷(li)史之大(da)意義大(da)價值所在(zai)。

  我們該(gai)自歷(li)史演變(bian)中(zhong),尋出其動向與趨(qu)勢,就可看出歷(li)史傳統(tong)。我此所謂(wei)歷(li)史傳統(tong),乃指(zhi)其在(zai)歷(li)史演進中(zhong)有其內希臘的一huan)  瘢 還閃α俊R囁傷shuo)是各自歷(li)史之生命,或說(shuo)是各自歷(li)史的個(ge)性(xing)。這一股力量與個(ge)性(xing),亦可謂(wei)是他(ta)們的歷(li)史精神。能使歷(li)史在(zai)無形中(zhong),在(zai)不知不覺中(zhong),各循其自己的路線而前進。若那些在(zai)歷(li)史進程中(zhong)沉(chen)澱下來(lai)的,或僵化而變(bian)成的一些渣(zha)滓,此乃依隨著歷(li)史生命而俱(ju)來(lai)的一種歷(li)史病,卻不當(dang)誤看為歷(li)史傳統(tong)。

  五

  現在(zai)我們再(zai)重述(shu)前面所講的意義。如何(he)研究歷(li)史,貴能從異求(qiu)變(bian),從變(bian)見性(xing)。從外(wai)到內,期有深入的了解。我們研究歷(li)史,其入手(shou)處也(ye)可有三種途徑︰

  第一種是由上而下,自古(gu)到今,循著時代先後(hou)來(lai)作通體的研究。治史必有一起點(dian),然huan)hou)由此以達彼。此起點(dian),即(ji)是從入之途。我們研究歷(li)史要先有一知識據點(dian),然huan)hou)再(zai)由此si)蕕dian)推尋到其他(ta)另一點(dian)。例如這講台上有茶杯(bei),我知道它是茶杯(bei),同時即(ji)知道旁(pang)的東西非茶杯(bei)。我yi)湮粗 誦xu)多東西是何(he)物,但起碼已知道了它決(jue)不是一茶杯(bei)。如我們讀《左傳》,先rang)靼琢舜呵鍤貝竊趺匆換厥攏 頤嵌戀秸焦肥保 慵焦氪呵鎘脅煌 4思ji)所謂(wei)從異明變(bian)。普(pu)通自該(gai)從古(gu)到今,從先而後(hou)地順(shun)次讀下。但現代人(ren)似乎覺得這樣學歷(li)史太麻煩chen)耍 嬗小耙徊慷 氖罰 恢 雍he)說(shuo)起”之感(gan)。也(ye)有人(ren)以為古(gu)代史已是年代湮遠(yuan),和我們現時代太隔別了,似乎不太相干。再(zai)來(lai)研究它,未免太不切實際。此說(shuo)若或有理(li)。讓(rang)我試講第二種研究歷(li)史的途徑。

  第二種研究歷(li)史的途徑,就是自下溯上,自今到古(gu),由現代逆追到古(gu)代去。只把握住現代史上任(ren)何(he)一點(dian)一huan)矯媯 蘼窞欽蔚摹?緇岬摹  玫摹?浪枷xiang)的等等,任(ren)何(he)一事實一問題,都可據我們眼前的實際問題循序上推,尋根(gen)究底(di)地研究,也(ye)可明白出這一事變(bian)之所以然來(lai)。

  另外(wai)又有一種研究途徑,便是純看自己的興趣(qu),或是依隨于各自之便利,即(ji)以作為研究歷(li)史的肇端。例如听人(ren)談(tan)到宋史,說(shuo)起王荊(jing)公新(xin)法如何(he),司(si)馬溫公反對新(xin)法又如何(he),忽然引起興趣(qu),便不huan)fang)從此一處起,來(lai)作宋史之鑽研。只求(qiu)在(zai)一處能深入有體悟(wu),自然會欲罷不能,便推及到其他(ta)處去。為要知道lai)艘皇碌那耙蠔hou)果,而很自然地上溯下尋,愈推愈遠(yuan),這就是一種歷(li)史研究了。又如或是受了某一師友的影響,或偶然讀得一本新(xin)書,而得了某一項啟示jing) 蚨鵒搜芯坷li)史的興趣(qu)和動機(ji),也(ye)盡從此入手(shou)。總之,要學歷(li)史,只要能知道了某一代,某一地,某一事,或某一人(ren)物,都可即(ji)chuang)宋﹥蕕dian),來(lai)開始前進作研究。例如漢he)淶邸 懿cao)等人(ren)物,都是我們耳熟能詳(xiang)的。但我們不僅在(zai)外(wai)表(biao)上只知道一個(ge)是紅面,一個(ge)是黑面就算(suan)。要能從容不迫,沉(chen)潛深入,自然漸漸能窮源竟委(wei),作出一huan) 魍tou)的鞭闢(bi)入里的研究來(lai)。

  但如上述(shu)第三種,根(gen)據某一問題來(lai)研究歷(li)史,實不是最(zui)理(li)想(xiang)的。例如有人(ren)提(ti)出一問題︰“中(zhong)國何(he)以會有共產黨?”若循此作研究,經過一huan) 撲藎 zai)中(zhong)華民國政府成立(li)以前,中(zhong)國並無共產黨,而且在(zai)百多年前,此世界(jie)亦尚無馬克思其人(ren)。那麼chuang)艘晃侍饉坪跬憑康醬思ji)完了,中(zhong)xie)狹恕D憬 餃 廈 li)史fan)痛宋薰兀 縭塹男xin)習(xi),會使你走上許(xu)多狹窄膚(fu)淺短視的路上去。因此即(ji)使我們要根(gen)據當(dang)前問題來(lai)推究,也(ye)得首先將此問題暫放一邊,平心(xin)靜(jing)氣,仍從歷(li)史本身的通體來(lai)作研究,如此才能對你原有問題得出一正當(dang)的結(jie)論。我們當(dang)知,從研究歷(li)史用心(xin),可以解決(jue)問題。若僅從解決(jue)某些問題上用心(xin),卻不一定能了解歷(li)史。這等于說(shuo),明體可以達用,而求(qiu)用心(xin)切,卻不一定能明體。

  故(gu)此,我們若真要研究歷(li)史,仍不如從頭到尾作通體的研究。首先便是通史,略知通史大(da)體,再(zai)深入分著時期去研究一部斷代史。對一部斷代史有研究,再(zai)回頭來(lai)接著重治通史,又繼而再(zai)另研究一斷代。如此循環(huan)不息地研究下去,才是可遠(yuan)可大(da),才能真明白歷(li)史上的時代之變(bian),才能貫(guan)通上下古(gu)今,而獲得歷(li)史之大(da)全。

  我們更當(dang)明白,在(zai)同一時代中(zhong),此一事件與彼一事件之彼此相通處,及其互相影響處。但此也(ye)不宜(yi)刻意深求(qiu)。我們若能熟悉于某一時代之橫剖面,自見在(zai)此時代中(zhong)一切政治制度、社會形態(tai)、經濟情(qing)狀、學術(shu)大(da)端、人(ren)物風尚性(xing)格(ge)等等,一一可以綜(zong)合起來(lai)互相會通,如此才能真明白了此時代。切xin) 灰桓髯苑摯  蛔魑 且恍└鋁li)和偶起的事項來(lai)看。我們又當(dang)知各事項之相互影響,又有主從之別。如三國時代,政治變(bian)了,社會變(bian)了,學術(shu)也(ye)變(bian)了。我們當(dang)研究此種種zhi)bian),主要究自何(he)處發(fa)動開始,究竟gu)怯珊he)一項來(lai)影響了其他(ta)別一項。又如自清代咸(xian)同中(zhong)興以迄今天(tian),一部中(zhong)國現代史上,也(ye)曾有不少次的變(bian)動,每一變(bian)動也(ye)多曾引起人(ren)鼓舞想(xiang)望,以為中(zhong)國有希望了。但事實上,卻是每下愈況,愈變(bian)愈壞。我們當(dang)問,這些變(bian)究自何(he)處來(lai)?究竟gu)且 bian)向何(he)處去?為什(shi)麼總是變(bian)不huan)茫課頤切氪又zhu)件事上會通起來(lai)看。此中(zhong)實是大(da)可研究。這是中(zhong)國現代史上一大(da)問題,要人(ren)具(ju)備大(da)見識,才能對此問題有解答。但若不先精熟這一部現代史,試問何(he)從妄生揣測(ce),或空(kong)下斷語來(lai)評判(pan)現代?即(ji)chuang)艘煥 zhu)位可知史學之重要。治史要能總攬全局,又要能深入機(ji)微。初看好像說(shuo)故(gu)事,到家卻需大(da)見解。

  六(liu)

  如此說(shuo)來(lai),事若甚難,但我們只須心(xin)知其意,仍不huan)fang)分途、分期、分題、分類,各就才pan)xing)所近,各擇方便所宜(yi),乘興量力,只莫以為自己便是史學正宗,只此一家,別無分出。大(da)家各知自己的限度,如此鑽研下去,也(ye)就夠了。

  中(zhong)國人(ren)向來(lai)講史學,常說(shuo)要有史才史識與史德(de)。

  一、史才︰貴能分析,又貴能綜(zong)合。須能將一件事解剖開來(lai),從各方面去看。如漢末黃巾之亂(luan),可以從政治的、社會的、經濟的,以及學術(shu)思想(xiang)民間信仰(yang)種種角度去看,然huan)hou)能析理(li)造微,達到六(liu)通四解,犁然曲當(dang)的境界(jie)。另一huan)矯嬉 凶zong)合的本領,由外(wai)面看來(lai),像是絕不相同的兩件事,或兩件以上的事,要能將它合起來(lai)看,能窺見其大(da)源,能看成其為一事之多面,這種才智即(ji)便是史才。

  二、史識︰須能見其全,能見其大(da),能見其遠(yuan),能見其深,能見人(ren)所不見處。歷(li)史是一全體性(xing)的,並非真個(ge)有一件一件事孤立(li)分離(li)而存在(zai)。只是我們分來(lai)作一事luan)皇驢礎H繅豢槭 募jian)與白,並不能分,只是我們自己的看法與把捉法把它分了。若我們能如是來(lai)看歷(li)史,每件事便都能見其大(da)。而且歷(li)史只是通體渾(hun)然而下,無間斷、無停止地在(zai)向前。我們若能如是來(lai)看歷(li)史,自然能見其遠(yuan)。又要能看出每一事之隱微處,不單從外(wai)面看,須能深入看。這樣的見識即(ji)便是史識。

  要之,果尚專業,務近利,則其人(ren)決(jue)不足以治史。能崇公業,圖遠(yuan)利,其人(ren)始得入于史。中(zhong)國人(ren)自上古(gu)即(ji)發(fa)明史學者在(zai)此,西方人(ren)近代始jia)惺費? zai)此。

  三、史德(de)︰有了史才與史識,又zhi)胗惺返de)。所謂(wei)德(de),也(ye)只是一種zhong)xin)智修養,即(ji)chuang)由廈嫠倉 龐朧獨lai)。要能不抱偏見,不作武斷,不憑主觀,不求(qiu)速達。這些心(xin)理(li)修養便成了史德(de)。

  我們如能兼備上述(shu)三條件,自可研究歷(li)史有高深卓越的造就。反言之,我們從事研究歷(li)史,正可訓練我們分析和tuo)酆系耐紡裕 稍齔?頤塹男xin)智修養,正可提(ti)高和加(jia)深我們的見識和智慧。

  七

  最(zui)後(hou)我須指(zhi)出,研究歷(li)史也(ye)隨著時代而不同。時代變(bian)了,治學的種種也(ye)會隨而變(bian)。我們今天(tian)所需要的歷(li)史知識,與從前人(ren)所需要的可以有不同。我們需要獲得適合于我們自己時代所要求(qiu)的知識。古(gu)人(ren)對歷(li)史誠然有許(xu)多研究,但有些我們已用不著。我們需要的,古(gu)人(ren)未必用心(xin)到。我們須得自己有新(xin)研究,把研究所得來(lai)撰寫新(xin)歷(li)史,來(lai)貢(gong)獻(xian)我們自己這個(ge)新(xin)社會。這是我們所需要的史學。當(dang)知歷(li)史誠然是一往不huan)擔   崩li)史也(ye)可以隨時翻新(xin)。有了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fan)汀抖 渮欏貳 度zhi)》等等斷代史,到宋代司(si)馬溫公,仍可以從頭來(lai)寫一部《資shou)甕 罰 饈侵匭xin)撰寫舊歷(li)史。我們今天(tian)又和司(si)馬溫公當(dang)時的宋代遠(yuan)不同,我們又zhi)美lai)把舊歷(li)史重新(xin)撰寫才是。

  寫歷(li)史有兩種分zhi)稹R恢質撬媸痹魴xin)地寫。例如中(zhong)華民國開國後(hou),我們就tou)錳 匆徊恐zhong)華民國史。這也(ye)不必定由一人(ren)寫,盡可由許(xu)多人(ren)同時來(lai)寫。又如在(zai)此期間,有許(xu)多大(da)事,亦該(gai)分zhi)鸚礎H綣窀ge)命軍北伐,如對日抗戰,這些大(da)事件,都可分頭寫。在(zai)一個(ge)時代,必須有了一本本的小歷(li)史,才可由後(hou)人(ren)來(lai)匯集成一部大(da)歷(li)史。現在(zai)大(da)家都束手(shou)不寫,將來(lai)變(bian)成一筆糊(hu)涂kong)耍 暈式瀉hou)人(ren)再(zai)如何(he)下筆。所以歷(li)史該(gai)隨著時代而增寫。譬如過去有十七史、二十四史,接著加(jia)上《清史》,就tong)啥 迨貳S腥  鐘芯磐 ?    荒芩shuo)中(zhong)國歷(li)史即(ji)止于此,以下便斷了。諸(zhu)位研究歷(li)史,最(zui)大(da)責任(ren),就在(zai)此增寫新(xin)史上,如此才好讓(rang)這部通史直(zhi)通下去。

  另一種是舊史新(xin)寫。我們今天(tian)仍可再(zai)寫一部新(xin)的春秋史,新(xin)的戰國史,或是秦(qin)漢史,乃至其他(ta)各種的舊史翻新(xin)。時代變(bian)了,我們所要求(qiu)的歷(li)史知識也(ye)和前人(ren)有不同,所以就tou)彌乩lai)寫新(xin)歷(li)史。這不是說(shuo)舊歷(li)史可以推翻不要。所謂(wei)舊史翻新(xin),第一條件自該(gai)根(gen)據舊史,不違背舊史原來(lai)之真實性(xing)。舊史翻新(xin)了,舊史依然存在(zai)。只可惜此項舊史翻新(xin)的工(gong)作,我們也(ye)沒有人(ren)認真去做(zuo)。我們前一輩(bei)的未盡責任(ren),將這些任(ren)務都卸(xie)給(gei)我們。我們如再(zai)不盡責,這也(ye)是一時代悲劇,總該(gai)有人(ren)來(lai)負起此責任(ren)的。

  總之,歷(li)史是可以隨時翻新(xin)改寫的,而且也(ye)需要隨時翻新(xin)改寫的。我們自己不能翻新(xin)改寫,卻埋怨舊歷(li)史不適用。那是把自己的不盡責來(lai)推到古(gu)人(ren)身上去埋怨他(ta)們,真是不該(gai)。試問孔子寫《春秋》,司(si)馬遷寫《史記》,豈(qi)是為著我們而寫的?諸(zhu)位若真研究一些歷(li)史,便不致隨便埋怨歷(li)史。本人(ren)曾寫了一部《國史大(da)綱》,也(ye)是屬(shu)于通史的,大(da)家ye)環(huan)fang)參(can)考一下。在(zai)我前後(hou)的人(ren),已寫了不要本中(zhong)國通史,都不huan)fang)一看。只可惜現在(zai)研究歷(li)史的人(ren)少,連看歷(li)史的也(ye)少,所以就不知道這一門(men)學問的行情(qing)。假如同行xie)啵 勻皇痘躒ren)也(ye)多,就會有個(ge)比較(jiao),有真行情(qing)出現,此下便可有進步。目下由于寫的人(ren)少,看的人(ren)也(ye)少,史學變(bian)成獨家冷門(men)貨,無可選擇,也(ye)can)藪悠蘭邸U廡胍 腥ren)多寫,多比較(jiao),自然可望不斷有更好的新(xin)貨新(xin)花樣出來(lai)。

  今天(tian)我希望在(zai)座(zuo)各位中(zhong)有xin)芊fa)願來(lai)寫中(zhong)國通史的,預定花二十年時間自可下筆。以歷(li)史時間論,二十年並不長。如一人(ren)要能對歷(li)史有貢(gong)獻(xian),二十年工(gong)夫是在(zai)是很短。而且寫通史,也(ye)可有各種zhi)餮捶 F┤縲匆徊課 騁徊糠秩ren)看的,如為成年人(ren)看的,為中(zhong)學生看的,為兒(er)童看的,為研究歷(li)史的人(ren)看的,都可以。只要有人(ren)肯寫,就決(jue)不會嫌多。

  怎樣著手(shou)寫呢?不huan)fang)先看近人(ren)寫的,作初學入門(men)。再(zai)正式看舊歷(li)史,看得多了,逐(zhu)漸自己有了見解,再(zai)著手(shou)寫。你也(ye)寫一本jing) 乙ye)寫一本jing) 吹娜ren)多,公平意見也(ye)可從此產生,這就tong)閃甦庖皇貝睦li)史定論。如今天(tian)西方人(ren)寫歷(li)史,他(ta)們不可能隨便做(zuo)翻案文章,因為他(ta)們對歷(li)史意見多已有了定論。此一時代有此一時代之定論,要翻也(ye)翻不多。舉其大(da)者,如耶穌在(zai)西方歷(li)史上是有其確定的地位的。可奇怪(guai)的是中(zhong)國歷(li)史,從現代人(ren)看來(lai),似乎一切無可有xie) 邸S腥ren)可以輕易否(fu)認孔子在(zai)中(zhong)國歷(li)史上的地位。他(ta)可不huan)郴ㄉ罟gong)夫,也(ye)可不致受大(da)責怪(guai)。又如西方人(ren)崇拜(bai)希臘,總是稱贊(zan)希臘文化之偉(wei)大(da),這也(ye)已是一定論。但我們中(zhong)國呢?春秋戰國時代是好是壞,誰也(ye)可以隨便說(shuo)。這如民主政治大(da)家都jia)型鍍piao)權,所以有xie)嗍餳善盡5 頤譴絲檀da)家都放棄了這權利,只做(zuo)一個(ge)旁(pang)觀者,只憑少數人(ren)甚至是獨家的判(pan)xie)希 闥shuo)你的,我yi)滴業模 謔薔筒荒苡泄布 卸(xie) 哿恕H艄芯空(kong)餉men)學問的人(ren)多了,其間便可看出一個(ge)行情(qing),得出一個(ge)定論,這是國人(ren)之共見,當(dang)然不能由某一人(ren)或某幾人(ren)把它輕易隨便推翻。

  我很希望,今天(tian)在(zai)座(zuo)諸(zhu)位中(zhong),有一位或三兩位或更多位,能貢(gong)獻(xian)出他(ta)一生精力來(lai)研究中(zhong)國歷(li)史,來(lai)為中(zhong)國新(xin)史學號(hao)召起一批(pi)自告奮勇的義勇軍出現才pan)小=裉tian)我們確實是在(zai)需要有新(xin)的歷(li)史的時代中(zhong)。但諸(zhu)位在(zai)發(fa)願gan)蔥xin)歷(li)史以前,當(dang)先細gan)xin)讀舊歷(li)史,不能憑空(kong)創(chuang)新(xin)。我希望在(zai)這八(ba)次空(kong)泛(fan)的講演中(zhong),能得幾位huan)hou)起青年,激起他(ta)們志(zhi)願,使他(ta)們肯獻(xian)出一生精力,來(lai)致力于中(zhong)國歷(li)史的研究。這便是我這番講演的莫大(da)收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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